2012年12月4日星期二

瘋癲與人情

《新報》前日的頭條,大字標題,叫人小心「癲人出沒」。平機會昨天的聲明,批評報導「含歧視性的字眼,涉嫌煽動社會大眾對精神病患者的反感」,義正詞嚴,理直氣壯,令人擊節。

但正是「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台」。假若大家不是早已心懷恐慌,這份反感也真的是不容易煽動得了。況且一個「癲」字,也未必一定負面。福柯(Michel Foucault)的精神病史學巨著Madness and Civilization: A History of Insanity in the Age of Reason,台灣的中譯本就叫作《瘋癲與文明》。風流才子唐伯虎的一句「世人笑我太瘋癲,我笑世人看不穿」,更是狂傲不羈,超凡入聖,自得其「癲」。

十多年前,品書齋主還是當實習醫生的年代,業界已有呼聲想要改變社會對精神病人的歧視,但用的方法,卻是公開徵求為精神病「正名」。最後,當局採納了「思覺失調」這個名字,取其「思想與感覺失調」之義,的確比「精神分裂症」好百倍。

十年下來,效果如何?今天你可以試一試,對著你的家人朋友(甚至老闆),罵對方是「思覺失調」,看看有何後果?

《新報》的頭條,大家都在關注是否歧視抹黑,卻忽略了當中最重要的字眼:「小心」。之前說過,社會大眾都在擔心,被精神病人傷害,但現實中的精神病人,反而日夕擔心,被社會上的人傷害自己。雙方都在「小心」又「小心」,這個恐懼循環的死結,如何解開?

關鍵是重建信任。人在社會中,都不會是孤島。天水圍事件的疑兇,犯案之後逃入深山,竟也得到好心人幫忙,投靠了附近的千年古廟靈渡寺。據報寺內有一位吳居士,見疑犯又凍又餓,將他收留,給他食物和衣服,免他露宿捱餓受凍,一片古道熱腸。

這邊廂,當局出動過百警力和警犬,封鎖大廈,全副武裝,如臨大敵;那邊廂,山中靈寺的暮鼓晨鐘,熱心的行山市民,吳居士的一杯涼水,令封閉的心靈,走出了陰影,自願到醫院求醫。既打開了治療康復之門,也讓驚恐的街坊,鬆一口氣。

都說「人心肉做」。瘋癲之下的人情,再大的死結,也能和解。

2012年12月2日星期日

天水圍城。四面楚歌

每次發生精神病人的暴力事件,都是對精神病人的二次傷害。

今次出事的,又是天水圍。多年前,李克勤的一曲《天水.圍城》,令悲情城市的形象,更加深入民心。居民認為被歌詞標籤化,但複雜的社會問題,失業、綜援、單親、家暴,都是事實。遠離市區的自成一國,是被遺棄,還是心理上的自我設限?都說不準。

「圍城」心理,可以是由於貧窮等外在的社會因素,也可以是由於內心的疾病。患有嚴重精神病的病人,最常見的病徵,便是被害妄想。太平盛世之時,在思維的國度中,卻是四面楚歌。

原本,只是耳朵聽見了不可思議的玄幻聲線,在談論著自己。之後走到街上,路人竟都在竊竊私語,神情古怪詭異;回到家中,打開電視,新聞卻又在報導有關自己的新聞,連自己的私密想法,也被公之於眾。是電話被竊聽?還是有閉路電視?總之就是杯弓蛇影,草木皆兵。

唯有關上門窗,再用報紙密封。一個人躲在自設的「圍城」,活在驚恐之中,無人理會:

精神病康復者親手做的藝術作品,描述了患病時的內心世界
(攝於新生精神康復會

社會大眾都在擔心,被精神病人傷害;現實中的精神病人,卻又在擔心,被想像中的陌生人傷害。

這個結,如何解?